第二年的冬天,胧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寄给他的,是寄给“神之原地区遇难者家属”的。他不知道信是怎么寄到他这里的——也许是因为他在某个地方登记过自己是“关系人”。信封里是一张薄薄的纸,上面印着几行字:神之原地区追悼会将于12月7日在长野县木曾郡文化会馆举行。敬邀遇难者家属及关系人参加。胧把那封信看了五遍。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,去学校请了假,买了去长野的车票。

        12月7日。长野县木曾郡。天空灰蒙蒙的,飘着细雪。文化会馆门前排着长队,每个人都是黑sE的衣服,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那种被什么东西碾过之后、努力拼凑回去、但永远无法复原的表情。胧排在队伍的最末端,穿着他唯一一件黑sE外套,手里拿着那半枚y币。会场里面很大,大到可以容纳上千人。前面搭了一个台子,台上摆满了白sE的菊花,菊花后面是一面巨大的屏幕,屏幕上滚动着遇难者的名字。一个一个地,慢慢地,像一条永远不会g涸的河流。胧坐在最后一排。他没有往前坐,因为他不是真正的遇难者家属。他没有资格坐在前排。但他来了。他必须来。因为这是她Si后,离她最近的一次。追悼会开始了。有人上台讲话,有人在台下哭,有人点燃了蜡烛,有人把蜡烛放在台前。整个会场被烛光照亮,温暖的金sE的光,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。胧没有点蜡烛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把那半枚y币握在手心,闭着眼睛。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他自己的身T里。是他的心跳。稳定的,有力的,b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咚,咚,咚。像某种古老的、不会被打乱的鼓声。他睁开眼睛。屏幕上的名字还在滚动。他看到了一个名字——本间里奈。不是他之前在新书上看到的那种印刷T。是屏幕上滚动的、白sE的、被烛光照亮的、所有人的目光都能看到的、本间里奈。她的名字在那里。在这个世界上,在这个会馆里,在这个瞬间。她是真实的。不需要他来证明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年的春天,胧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再去一次神之原的陨石坑。不是为了找东西——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是为了站在那里,站在她消失的地方,站在那个被彗星削去大半的山谷边缘,对她说一句他三年前没有来得及说的话。“我回来了。”他想告诉她,他回来了。不是回到神之原——他从来没有去过神之原。是回到她的身边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“身边”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根本的、像根系一样的连接。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。三年来,每一天,每一个小时,每一分钟,她都在他的身T里。不是“记忆”这种轻飘飘的东西。是他的骨头记得她的重量,他的血Ye记得她的温度,他的心脏记得她说“明天见”时的节奏。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。他只是花了三年时间,才意识到这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出发的那天早上,东京下着小雨。胧背着那本笔记本——那本抄满了她字迹的、他自己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笔记本——出了门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。母亲以为他去上学,老师以为他请假了,优太以为他今天没有课。他一个人坐上中央线,从新宿到八王子,从八王子到高尾,从高尾到大月,从大月到盐山,从盐山到……他换了四次车,坐了五个小时,终于到达了一个距离神之原最近的无人车站。车站已经废弃了。没有售票员,没有检票机,没有自动贩卖机。只有一个生锈的站牌,上面写着已经被雨水冲刷到几乎看不清的站名。胧走出车站,打开手机地图。没有信号。没有信号意味着没有导航,没有导航意味着他只能靠自己的方向感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太yAn的方向,然后迈出了脚步。他走了三个小时。不是路。是碎石、杂草和泥泞。彗星坠落之后,这一带的地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原来的路不见了,原来的地标不见了,原来的村庄不见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石头。黑sE的、灰白sE的、被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、像玻璃一样光滑的石头。胧走在这些石头上,鞋底被割破了,脚趾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水泡。他没有停。他不能停。因为他每走一步,就离她近一步。三个小时后,他到达了陨石坑的边缘。b他三年前第一次来时更大,更深,更荒凉。风从坑底吹上来,带着一种g燥的、没有生命气息的、像火星一样的味道。他站在坑边,看着那片广袤的、黑sE的、被彗星刻下的伤疤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口袋,m0到了那半枚y币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手心。边缘被熔化的痕迹像凝固的泪痕,刻字只剩下半个偏旁,那半个偏旁是“里”的一半。“里奈。”他说。声音被风吞掉了,连回声都没有。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风更大了,吹得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。他没有拨开。他蹲在那里,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塑。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,是从里面。从他的x腔深处,从他的心脏和肺叶之间,从某个他无法定位的、黑暗的、温暖的角落传来的。那个声音在说——“欢迎回来。”胧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哭。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。像水管裂了一个缝,水从那个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,止不住,堵不了。他蹲在陨石坑的边缘,手里握着那半枚y币,无声地、长久地流泪。那是她Si后三年。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。不是她的身T,不是她的声音,不是任何可以被录音设备捕捉到的物理现象。是他的心脏在她的存在面前,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御。他的心脏知道她在这里。不是“在这里”这个物理位置,是在他的生命里,在他的根里,在他之所以是他的那个最核心的地方。她在这里。一直在。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胧在陨石坑边坐了很久,久到天sE暗了下来,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没有霓虹灯,没有高楼,只有满天的星星。他数了一下——四十四颗。和那个夜晚一样。和她说“不管是不是木星,它都是你的星星”的那个夜晚一样。“四十四颗。”他说,“我数到了四十四颗。”没有人回应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期待回应。他只是坐在这里,和她在一起。这是第三个年头。他还会等下去。不是因为他还抱着希望——他已经不再期待她回来了。是因为他已经不再区分“等待”和“活着”了。等待就是活着。活着就是等待。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,等一句不会收到的“明天见”,等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重逢。这就是他选择的方式。用等她的方式,活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年的夏天,胧从高中毕业了。毕业典礼那天,所有人都哭了。不是因为舍不得,是因为他们在那个瞬间意识到一件事——“毕业”意味着他们要走向一个没有彼此的未来。那些每天在教室里见面的人,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那些一起上课、一起吃饭、一起在走廊里聊天的人,从明天开始,就要变成“以前的同学”了。胧没有哭。不是因为不难过,是因为他已经哭过了。三年前,在彗星坠落的那一刻,他已经为最该哭的事情哭过了。之后的一切——毕业、分离、告别——对他来说,都不算什么了。他已经失去过了。没有b那更痛的了。他拿着毕业证书走出校门的时候,优太从后面追上来。“渡辺!等一下!”胧停下来,转过身。优太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。“帮我写一句话吧。”优太说,“毕业纪念。你从来不写这种东西,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。写一句就行。”胧接过笔,看着那张纸。纸的左上角已经写满了别人的字迹——“加油”“保重”“以后常联系”。他想了想,然后在那张纸的正中央,用端正克制的字迹写了一句话:「明天见。」优太看着那三个字,愣了一下。“就这个?”“嗯。”“……”优太把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行吧。反正你就是这样的人。”他把纸收起来,拍了拍胧的肩膀。“那明天见。”胧看着优太走远的背影,在心里说了一句:不是对你说的是对别人说的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油X笔的字迹,没有透明胶带,没有“明天见”。他很久没有在手背上写字了。不是因为忘记了。是因为他不需要写了。那句话已经刻在了他的皮肤下面,在他的血管里,在他的骨头里。即使他什么都不写,它也在那里。永远不会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年的秋天,胧进了大学。他选了东京都内的一所大学,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他特别想学的专业,是因为近。世田谷区到学校,坐电车三十分钟。三十分钟,够他听完一首歌,够他看完一本书的几页,够他在心里对她说一遍“今天也会好好的”。大学的生活b高中松散很多。没有人点名,没有人管你有没有来上课,没有人会在你缺席的时候问“渡辺今天怎么了”。他是透明的。没有人注意他,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注意。他上课,他记笔记,他考试,他拿学分。他不是在“过大学生活”,他是在“完成大学生活需要做的事”。像一个程序,输入指令,输出结果,中间没有偏差,没有意外,没有惊喜。有一天,文学概论课的老师让每个人写一篇短文,题目是《对你影响最大的一句话》。胧想了很久。不是因为他想不出来,是因为他想出来的那一句话太短了。短到只有三个字。他在纸上写道:「明天见。」交上去之后,他没有再想过这件事。直到下个星期,老师把批改后的短文发回来,在他的那一页上,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:「这句话是谁对你说的?如果方便的话,可以告诉我吗?我很想知道。」胧看着那行批注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进了口袋里。他没有回答老师的问题。因为回答那个问题需要解释太多事情——需要解释彗星,需要解释身T交换,需要解释一个叫本间里奈的、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nV孩。这些事他无法解释,也不愿意解释。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她。是因为她是他最后剩下的、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。如果他把她的故事告诉了别人,她就会变成“某个人的故事”,而不是“他的里奈”。他不想这样。所以他保持沉默。把她的名字锁在x腔里,锁在那颗有时候会不规则跳动的心脏里。那是他的。只有他能听到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年的冬天,距离彗星坠落已经快满四年了。胧坐在世田谷区那间公寓的客厅里,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它了。不是因为不敢,是因为不需要。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。她写的,他写的,两个人的字迹交替出现,像两条河流在同一个河床上并行。他翻开最后一页。那一页的空白处,他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:「也许你可以一直在这里。在我的记忆里,在我的身T里,在这本笔记本的每一页。也许这就够了。」他看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:「三年了。我还在。你还在吗?」他把笔放下,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点开了那条四年前创建的最古老的记录——那条写着“本间里奈,如果你能看到这条记录,说明我们曾经交换过身T”的备忘录。他看着那些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完之后,他没有退出,没有关闭,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,闭上了眼睛。明天。明天他还要去跑步。还要去上课。还要去超市买南瓜,试那第一百多次的南瓜粥。还要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,然后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“待”字。这就是他的每一天。这就是他的三年。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。他以为他会这样等一辈子。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“明天见”。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在同一片夜空下,在同一个月亮底下,在另一个时间线上,有一个人也在等。不是等他来,是等她自己想起来。等她的身T记起那些被遗忘的触感,等她的心脏记起那些被压抑的节奏,等她有一天突然发现——她口袋里的那枚五百圆y币上,刻着一个人的名字。那个人的名字是渡辺胧。那是彗星坠落的第四年。那是他们重逢前,最后的一个冬天。

        番外一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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